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惩讹言说

汪康年

今使天下之人,皆能审事实,察情伪,定是非,则言发于一人,谓之正论;事述于一人,谓之实事;播于众人之口,则曰公论,曰清议。至于衰微之时,观人无定鹄,察事无恒法,于是无实之言,凭虚之论,纷然并起,莫可名状。如蚊蝇之声,雷同而不可辨也;如霿雾之气,变幻而不可测也。然而可以耸广座,可以适独听,是曰讹言,亦曰蜚语,今皆曰谣言。假使明者见之,斥其谬妄,明其不然,数语辟之足矣。若夫中与好异之心,及虚骄之心,与夫刻忌之心,于是此等言语,遂愈流布。盖好异之人,轻信易喜,闻所骇怪,辄信为实然;虚骄之人,不察时势,恃己轻人,语偶相投,遂为所惑;至于刻忌之人,闻善易疑,闻恶斯喜,一闻谤及当世之贤人君子,辄曰:“吾固疑若人之立身行事,多有矫伪,今果有发其覆者。”则讹言反为实证矣。

讹言之别,大略有五:曰旧事;曰远事;曰近事;曰是非;曰妖异。有本于有心者之捏造,有出于无心者之误述。如欲护己之前语,则以事实之;欲保己之利益,则以言证之;欲因以发事端,则以言煽之;怨恨其人,则造事以蔑之;嫉忌其人,则布言以倾之;党附其人,则虚饰以护之。此出于有心者也。野老追述夫往事,远客竞诧其经由,行旅喜夸其闻见,愚蒙误信于疑似,闾巷惊传夫异迹,此出于无心也。而是二者,又各有有因无因之分,然而起于一人,腾于万口,发于卑下,闻于贵游,登之报章,则见者众;笔诸记载,则传者久;入诸奏牍,则达者高。持论者,将缘是以毁誉;用人者,将因是以措置;办事者,将因是以准驳;行军者,将因是以进退;当国者,将因是以从违。甚至开矿以尽地利,而传其伤地脉,于是已开之矿,且封闭矣。轮船以捷转运,而传其漏关税,于是已行之船,且中停矣。于是纤夫庸竖之一言,忽得操胜败存亡得失之大权。夫当其发之之时,初不意其言之力至是也,而卒至是。

然则有斯世之责者,可不加之意乎?曰:“胥动以浮言。”言讹言之为害也。曰:“无稽之言勿听。”曰:“强御多怼,流言以对。”又曰:“听言则对。”言闻讹言者,不宜听之,且不宜以此对君也。八曰:“造言之刑。”曰:“民之讹言,宁莫之惩?”言讹言之当惩也。夫造言者,幽翳隐匿,不能治也,法当治诸信讹言传讹言之人。语曰:“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智者能审事实,察情伪,辨是非者也。是故不经之谈,不验之事,固辞而辟之矣。即近情之事,切理之言,亦存以待考。吾谓凡有听言之人,必即其所言,考之、察之、辨之、辟之,定其然否,转相告语,务使人人以信讹言为可鄙,以传讹言为可耻,则虽有造言者何患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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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参考文献格式:[1]汪林茂.汪康年卷(中国近代思想家文库)[M].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4-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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