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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论——因见近报之对于发辫感而作此

汪康年

发辫之宜剪,固也,而各报乃乘其将变未变之时,从而为檄以讨之焉,从而绘为豚尾、牛鼠尾以丑之焉,且题为死刑宣告焉。此等举动,不特吾辈万不能出,且亦百思不得其故。然吾默坐凝思,就此一二端,以推想此等人之心理,及其究竟,则知其躁外而粗中,使吾辈无可生其冀望也。夫辫发为我朝定制,凡在臣民,孰敢愆越!今以不宜之故,将改而从众,然仍是向来法制中之一物也,而辄相毁慢,足见吾国人对于国家,无有崇敬之心,其为人所窥,一也。且今此之为,非以朝廷不肯剪发,而以此为劝,实以朝廷将次剪发,而用此为侮。盖乘彼代终之时,逞我揶揄之技,有如差役之对旧官,妓女之于逐客,是则本其势利之态,其为人所窥,二也。假使憎恶之端,实自己出,亦由可也。今则豚尾之谤(按豚尾二字实英人自呼其发辫,见各报),实出西人。夫人家子弟,闻有人指目其父兄之衣冠为笑点,则虽明知所说非谬,然必怒之以目,或起而与辩,今乃亟自承认,且纵而加甚,譬犹闻人嘲我父兄,不知力辩,反从而助之,足知其敢于侮慢,实本其倾醉外人。而倾醉之故,又由于畏势而无自立之心,其为人所窥,三也。古有顾恋于遗簪,追寻于故剑,盖用之既久,斯有爱情,于人有之,物亦宜然。吾国辫发近三百年,即于己身,亦复数十寒暑,一旦剪截,弃同弁髦。虽属毫发之微,宁无眷念之意?而辄加轻侮,情意荡然,其为人所窥,四也。既曰死刑宣告,是必缘于有罪,吾不知一辫之微,为罪何在?若谓此非吾人所喜,吾去之实为称愿,不知此二百六十年前语也。今之议剪辫,与国初之不肯剃发,截然二事,若并此不知辨析,则吾国前途,危孰甚焉,其为人所窥,五也。凡此不宜亵慢之端,实为吾人应守之义,非假劝诲,何俟文告,而以无人检校之故,辄放纵而不览,足见吾国人无自行管束之能力,其为人所窥,六也。今之为报,非特备本国人之观览而已,并为外人所观采,且将受其评判。见此等离奇之状,非谓吾国人之不知礼,即谓吾国人对于朝廷之无爱力。然则执笔者苟念及此,亦当有所顾忌,而不敢纵肆。今乃漫然为之,而无所迥旋,颟顸一至于此,其为人所窥,七也。世变繁矣,而为日有促,作日报者,上以警醒政府,下以裁正社会,外以洞察国情,内以详究利弊,夜以继日,犹惧不足。而时以一纤微之事,摇唇鼓舌,刺刺不休,足见其胸中无事,报外无文,浅露如此,其他复何足言?其为人所窥,八也。呜呼!以监督政府为旗帜,以辅导国民为义务,而其为道不过如此。譬彼飞走,偶然呜伏,呜伏既毕,纷然各散,去不知其所往,归不知其所届。吾国人物如此,不审国家将何所恃?作此文竟,吾累嘘矣。

(载《刍言报》宣统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汪穰卿遗著》收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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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参考文献格式:[1]汪林茂.汪康年卷(中国近代思想家文库)[M].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4-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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