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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强权无公理此语信欤

(1906)

严复

社会常态,大抵明智少而凡庸多。何谓明智?方其人乍聆一语,不以旁人所信者而为信也,必权衡于一心,见可信焉,而后信之。凡庸不然,其信一说也,莫不以旁人所既信者为依归,使其持之者众,抑持说者为其所崇拜尊严,则其信之不待再计。是以社会之中,每有诐辞谬论,风行一时,生心害事,皆由此不用心思之故。不佞颇闻近日学界盛行有强权无公理之说,道德本属迂谈,公法亦为虚论,日甚一日,不知所终。使此说而为感慨有激之言,犹之可也,乃至奉为格言,取以律己,将其流极,必使教化退行,一群之中,抵力日增,爱力将息,其为祸害,不可胜谈。不佞今日既承会长与诸公惠爱,饮食醉饱,继以乞言,欲将此甚重问题,与学界细加商榷,求其真实归宿。所谓非曰能之,愿学而已。

考吾国学说,自唐虞三代以还,于强权本所深讳。故发自羲文,首重“群龙无首”之义,见刚德且不可独用,况强权乎?大义,曰“拨乱世反之正”,尤兢兢然以黜强权而存公理为归。此皆揭若日星,不待甚深学术而后知其义也。孟子生当战国,为强权极盛、公理极微时代,然而必称性善,必尊王贱霸,七篇之中,于德力服人之异,三致意焉。夫孟子天姿高朗晓事人也,使天下果惟强权有验,而公理实无可依据,则此老何徒敝舌焦唇,为此自欺欺人之语?由此可知公理自属世间长存不坏之物,而强权有效,亦必籍重公理而后可行。故其言曰:“以力假仁者霸。”又曰:“五霸假之也。”公等束发就傅,自所必读,则于二者当知重轻,何尚持有强权无公理之说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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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参考文献格式:[1]黄克武.严复卷(中国近代思想家文库)[M].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4-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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