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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教授士钊之演说词

章士钊

今日为本大学二十周年纪念,愚今年初到大学,未尝研究大学历史。近闻二十周年纪念,即发生两种感想:(一)吾国成立大学,已有二十年之久,成绩究竟如何?(二)此二十年中,政变多端,事业之兴而旋废者,不可胜数。惟大学有二十年不断之历史,此较之八百年之巴黎大学,法兰西人所翘以自夸者,诚不足为比例,而在中国言中国事,吾人亦不得不特别珍重。此两层感觉,想诸君亦有同然。今请本此略抒鄙见,以致厚望于本大学。

今之君子乐言进步,今为大学立说,亦自望大学进步。究竟进步二字,当作何解释?试就字面思之,颇易联想及于火车。火车由车站放汽以行,径前直迈,决不反顾。又有人喜以机械论政治,谓欧洲十年以来,摩托车行用极广,吾人乘车则乘摩托车。民主主义为新主义,吾人谈政治,何乃避而不谈?以此而言进步,社会现象,固非无能与之合者,但若处处求合,则去社会进步之真义甚远。盖凡时代相续,每一新时代起,断非起于孤特,与前时代绝不相谋,所有制度文物,皆属异军苍头,一一为之制事而立名也。果尔,则人智有限,其所成就,必且与太古原人相去不远。尝论时代衔接,其形如犬牙,不如栉比;如联线波,新旧两心,开花互侵,中乃无界,不如两点相次,无间而不相撄。(语出《墨子》。)又尝譬之,社会之进程,取连环式。其由第一环以达于今环,中经无数环,与接为构。而所谓第一环者,内容虽与今环完全不同,且为时相去甚远,而其原形,在理论上依然存在。且间接又间接,以与今环相关系。故今环之人,以求改善今环之故,不得不求知原环及以次诸环之事,此历史一科,所由立也。假令今日从今日起而为今日,与昨日绝不相谋,适用袁了凡所谓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之说,则岂仅历史一科可以不设,即凡科学之为昨日以所有事者,俱当吐弃。果如是也,此正如鲁滨孙一人飘流海岛,吾将不知何所凭藉,以为讲习论思之地。尝读《庄子·天下篇》,有鸟影不动之语,以为难解。沉心思之,彼殆谓鸟影初著于地,即为定影,虽光至而影不见,影固依然存在。顷之其地之左或右又见一影,人以为即前影之移动,不知前影固未动,而来者乃为新景。新景相次,以成鸟之飞路,故曰鸟影不动。探讨此理,涉于玄谈,非今日所能为。惟前影存在之一理想,愚以为与社会进化之机,不无相合。须知今日之社会,乃由前代之社会嬗蜕而来。前代之社会,乃由前代之前代社会嬗变而来。由古及今,为一整然之活动,其中并无定畛,可以划分前后。学者好以时期分类论事。以史迹言,有所谓畜牧时代,有所谓农业时代,有所谓军国民时代。以文学言,有所谓周秦文学,两汉文学,唐宋元明清文学,而唐时又分初、盛、晚。其实皆是杜撰,毫无标准,一语反诘,其辞立穷。盖所谓初与盛及盛与晚之分,果在何年?年定何月?月定何时日?日定何时?时定何分?分定何秒?此不能言,即无时代可分。依此而言,吾人生于今日社会,亦求所以适应乎今日之情状而已矣。本体只一,新云旧云,皆是执着之名言。姑顺俗言之,所谓旧者,将谢之象;新者,方来之象。而当旧者将谢而未谢,新者方来而未来,其中不得不有共同之一域,相与融化,以为除旧开新之地。不有此共同之域,世界决无由运行,人类决无由进化。不有此共同之域,今日尚有所谓世界人类与否,大为疑问。此共同之域者何也?即世俗之所谓调和也。

调和二字,为世俗所滥用,学士大夫不肯言之。其实为宇宙进化之秘机,大有研究之价值。达尔文昔倡进化论,以竞争为原则,使人合于自然法律以行。后之学者以为不然,谓果如达言,则人亦与禽兽等耳,人生又安足贵?救其弊者有克鲁巴图金之互助论,有柏格森创造进化论,有倭铿之精神生活论,自各有其理由。然互助近于社会学者之主观,倭、柏诸家,含有玄学宗教之鼓吹。愚意不如以调和论言进化,既能写社会演进之实象,而与诸家之说,亦无乖迕。盖竞争之结果,必归调和。互助亦调和之运用,创造不以调和为基,亦未必能行。精神生活,尤为折衷诸派之结论。关于此点,详细论列,请俟异日。今兹所言,亦在指明调和之为要义,并非浮滥滥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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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参考文献格式:[1]郭双林.章士钊卷(中国近代思想家文库)[M].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5-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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