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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时代之青年

章士钊

新时代一语,每每易起误解,以为新之云者,宜是崭新时期,与从前时代,绝不相谋。诸君试闭目沉思,假定一新时代者突然而起,一切文字制度都非前有,则其社会人物成何景象?仔细思之,岂非回复上古原人之状况乎?夫以上古原人与今世文明相较,社会组织上文野繁简之程度,不可以道里计,不可以品物计。而一言以蔽之,不过一无历史与有历史之区别而已。故历史者,在人类社会诸可贵之物之中最为可贵。

今人竞言教育,不知教育之所以必要之旨,在以前辈之所发明经验传之后人,使后人可以较少之心力,博得较大之效果,不至再如前辈走却许多迂道,费却许多日力,才能筑得可以流传之基础而已。昨阅报,见杜威博士在北京教育部演说,谓:“教育所以不可少,因人有生必有死,人死而学问经验与之俱死,后一代之人,又须从新学问,从新经验,岂非文化永无进步之日?故教育云者,即将此种学问经验传递下去之谓也。”云云。其言殊有至理。以知新时代云者,决非无中生有,天外飞来之物,而为世世相承,连绵不断,有可断言。既曰世世相承,连绵不断,是历史为活动的整片的,如电影然。动动相续,演成一出整剧,从而指定一点曰,此某时代也,此某时代与某时代之所由分也,是皆权宜之词,于理论未为精当。自古朝代变换,每有一定时日可指,如中华民国第一任临时大总统,于民国元年十月十日就职,则以民国元年十月十日,为满清与民国递嬗之点,自属无讹。然此纯为形式之事,至言时代之精神,则决无如此显明之界线可分。如史学家恒分史期为上古中古近代,究竟上古与中古之分,中古与近代之分,在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何分钟何秒钟,殆无史家可以言之。今纵曰分不当泥于逻辑,追晰至分钟秒钟,而分在何年,并非绝对不可能之事实,则假令某年为上古史中古史之分点,果有人能证实某年以上,社会中绝不含有中古史所载之群性,某年以下,社会中绝不含有上古史所纪之事件乎?如其不能,则时代之分,无颠扑不破之理可依为据。宇宙最后之真理,乃一动字,自希腊诸贤以至今之博格森,多所发明。博格森尤为当世大家,可惜吾国无人介绍其学说。总之时代相续,状如犬牙,不为栉比,两时代相距,其中心如两石投水,成连线波,非同任作两圆,边线各不相触。知新时代之所谓新,亦犹前言一种权宜之词耳。

友人胡君适之,提倡白话,反对古典文学,在一定范围以内,其说无可驳者。惟其所标主义,有曰,说话须说现在的话,不可说古人的话。听者不可以辞害意,若以辞害意,则须知不说古人的话,现在即无话可说。今试考字书,何字不有几千年或几百年之历史?文字者,祖宗所贻流我辈之宝藏也,我辈失此宝藏,学问知识上,立见穷无立锥。故古人用文字以达其意思,吾辈之意思,有与古人同者,或古人之意思,有先我而得者,吾辈为立言便利及节省心思起见,正有说古人的话之必要。故以愚见观之,不说古人的话,不必一定是新文字的规律。二十年前,英人李提摩太著,文中喜用中国词章家语,如写天气晴之时,则曰“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苹之候”。此固无谓之至,然如“谈何容易”,乃前汉人语,个人谈话,任意说出,人人可以了解,而且觉其自然。古人之中恐未必有几人忆及此语之发生,距使用此语时,已在千年以外。然则说古人的话,亦视如何说法已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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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参考文献格式:[1]郭双林.章士钊卷(中国近代思想家文库)[M].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5-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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