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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性书院开讲示诸生

熊十力

吾以主讲马先生之约,承乏特设讲座,得与诸生相聚于一堂,不胜欣幸。今开讲伊始,吾与诸生不能无一言。唯所欲言者,决非高远新奇之论,更不忍为空泛顺俗之词,只求切近于诸生日用工夫而已。朱子伊川像赞曰,布帛之言,菽粟之味,知德者希,孰知其贵,愿诸生勿忽视切近而不加察也。

书院名称,虽仍往昔,然今之为此,既不隶属现行学制系统之内,亦决不沿袭前世遗规。论其性质,自是研究高深学术的团体。易言之,即扼重在哲学思想与文史等方面之研究。吾国年来谈教育者,多注重科学与技术,而轻视文哲。此实未免偏见。就学术与知识言,科学无论发展至若何程度,要是分观宇宙,而得到许多部分的知识。至于推显至隐,穷万物之本,彻万化之原,综贯散殊,而冥极大全者,则非科学所能及。世有尊科学万能而意哲学可废者,此亦肤浅之见耳。哲学毕竟是一切学问之归墟,评判一切知识,而复为一切知识之总汇。佛家所谓一切智智,吾可借其语以称哲学。若无哲学,则知不冥其极,理不究其至,学不由其统,奚其可哉。故就学术言,不容轻视哲学,此事甚明。次就吾人生活言。哲学者,所以研穷宇宙人生根本问题,能启发吾人高深的理想。须知高深的理想,即是道德。从澈悟方面言之,则曰理想,从其冥契真理、在现实生活中而无所沦溺言之,则曰道德。阳明所谓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亦此意也。吾人必真有哲学的陶养,(注意一真字。)有高远深微的理想,会万有而识其原,穷万变而得其则。极天下之至繁至杂,而不惮于求通也。极天下之至幽至玄,而不厌于研几也。极天下之至常至变,而不倦于审量也。智深以沉。思睿曰圣。不囿于肤浅,(学之蔽,真理之不明,皆由人自安于肤浅故也。肤浅者不能穷大,不能通微。其智力既浮薄,即生活力不充实。智短者,于真是真非,缺乏判断。生活力贫乏者,必徇欲而无以自持。则一切之恶,自此生矣。故人之恶,出于肤浅。易言之,即出于无真知。)不堕于卑近。(沉溺于现实生活中,纵欲殉物而人理绝。卑近者如是。)以知养恬,(恬者,胸怀淡泊,无物为累。此必有真知,而后足以涵养此恬淡之德也。无知者,则盲以逐物。而胸次无旷远之致,是物化也。此与庄子以恬养知义别。)其神凝而不乱。(恬故,精神凝聚而不散乱也。)故其生活力日益充实而不自知,孟子所谓养浩然之气者是也。哲学不是空想的学问,不是徒逞理论的学问,而是生活的学问。其为切要而不容轻视,何待论耶。又次就社会政治言。哲学者,非不切人事之学也。孔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孰有哲学而远于人事,可谓之学哉。人者,不能离社会而存,不能离政治而生。从来哲学家无不于社会政治有其卓越的眼光、深远的理想。每一时代的大哲学家,其精神与思想,恒足以感发其同时与异世之群众,使之变动光明。此在中外史实,皆可征也。或谓,自科学脱离哲学以后,关于社会与政治方面的发见,亦是科学家所有事,何必归之哲学。此说似是而实非。哲学、科学,本息息相关,而要自各有其领域。如形而上学,则科学所不及过问是也。即在所研究之对象无所不同者,易言之,即无领域之异者,如对于社会政治诸问题。而哲学与科学于此,仍自各有其面目。夫综事察变,固科学所擅长也。哲学则不唯有综事察变之长,而常富于改造的理想。故科学的理论,恒是根据测验的。哲学的理论,往往出于其一种特别的眼光。哲学与科学相需为用,不当于二者间,有入主出奴之见,更属显然。上来略说三义,可见哲学思想不容忽视。至于文学与历史诸学,在今日各大学属诸文科之范围,而为究新文化者所必探讨。今兹书院之设,本为研究哲学与文史诸学之机关。但研究的旨趣,自当以本国学术思想为基本,而尤贵吸收西洋学术思想,以为自己改造与发挥之资。主讲草定书院简章,以六艺为宗主。其于印度及西洋诸学,亦任学者自由参究。大通而不虞其睽,至约而必资于博,辨异而必归诸同,知类而必由其统。道之所以行,学之所以成,德之所由立也。诸生来学于此,可不勉乎。综前所说,则书院为何种研究机关,既已言之甚明。来学者当知所负之使命也。至书院地位,则相当于各大学研究所。而其不隶属于现行学制系统之内者,此有二意。一欲保存过去民间自由研学之风。二则鉴于现行学校制度之弊。(如师生关系之不良与学生身心陶养之缺乏,及分系与设立课目并所用教材之庞杂。其弊多端,难以详举。至于教育宗旨之不一,学风之未能养成,思想界之不能造成中心思想,尤为吾国现时严重问题。)颇欲依古准今,而为一种新制度之试验。书院虽袭用旧称,而其组织与规制,实非有所泥守于古。书院地位,虽准各大学研究院,而亦不必采用时制。总之,书院开创伊始。在主讲与吾等意思,亦不欲专凭理想以制定一切规章,唯欲随时酌度事宜,以为之制。如佛家制戒,初非任一己一时理想以创立戒条,强人就范也。唯因群弟子聚处,而随其事实,因机立戒,久之乃成为有统系的条文。故其戒条,颇适群机,行之可久也。书院创制立法,亦当如是。今后教者(通指主讲与诸教职员。)学者(肄业生及参学人。)俱各留心于学业及事务各方面之得失利弊等等情形,随时建议,毋或疏虞,庶几吾人理想之新制度,将有善美可期矣。外间于书院肇创之际,多不明了,或疑此制终不可行。主讲与吾等时存兢业,亦望诸生厚自爱,期有所树立。岂惟书院新制得以完成,不负创议与筹备诸公之盛心。而发扬学术、作育人才,保固吾国家民族,以化被全人类者,皆于是乎造端矣。诸生勉搆。

昔人有言,士先器识而后文艺。(古者文字、艺字,并谓一切学术。如六籍,乃备明天道、治法、物理之书,而号曰六艺,又曰六艺之文是也。汉以后,始以词章名文艺。其意义始狭,非古也。今谓宜从古义。)今学校教育,但令学子讲习一切学术。易言之,即唯重知识技能而已。(知识技能一词,以下省称知能。)至于知能所从出与知能所以善其用者,则存乎其人之器识。器识不具,则虽命之求知能,其知能终不得尽量发展。必有其器与识,而后知能日进。如本固而枝叶茂也。抑必器识甚优,始能善用其知能,不至以知能为济私之具也。苟轻器识,而唯知能是务,欲学者尽其知能以效于世。此必不可得也。今之弊在是,奈何其不察耶。夫器识者何?能受而不匮之谓器,知本而不蔽之谓识。器识非二也。特分两方面以形容之耳。以受,则谓之器。以知,则谓之识也。器识之义,最为难言。今略明之,先难后获者,器也、识也。欲不劳而获者,非器也、无识也。可大受而不可小知者,器也、识也,可小知而不可大受者,非器也、无识也。毋欲速,毋见小利者,器也、识也。欲速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者,非器也、无识也。颜子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者,器也、识也。反是者,非器也、无识也。(虑己以容物,故犯而不校。此言君子宅心之广、蓄德之宏,乃就私德言,非就国家思想言也。或有误解此者,以谓国土受侵,不与敌校,便逾论轨。)敏而好学,不耻下问者,器也、识也。反是者,非器也、无识也。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者,器也、识也。(艺,谓一切知识技能之学。)亡其道德与仁,而唯艺之务者,非器也、无识也。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者,器也、识也。(此中文字,同上艺字解。)驰逞于文,而不务力行者,非器也、无识也。过则勿惮改,人告之以有过则喜,闻善言则拜者,器也、识也。文过遂非,拒谏而绝善道者,非器也、无识也。尊德性而道问学者,器也、识也。只知问学,而不务全其德性,则失其所以为人,非器也、无识也。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器也、识也。妒贤忌能,见恶人而不知自反,或攻人之恶而不内省己之同其恶否,此为下流之归,非器也、无识也。人一己十、人十己百、人百己千,器也、识也。自暴自弃者,非器也、无识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器也、识也。甘于不知,而不肯困以求通,怠于行,而不务勉强以修业,非器也、无识也。任重道远,器也、识也。无所堪任,非器也、无识也。己立立人、己达达人,器也、识也。独善而无以及物,非器也、无识也。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此有器识与无器识之辨也。夫器识有无,其征万端,不可胜穷也。然即前所述者一字一句,反而验之身心之间、日用之际,则将发见自己一无器识可言,而愧怍惶惧,自知不此于人类矣。昔王船山先生内省而惭曰,吾之一发,天所不覆,地所不载。其忏悔而无以自容,至于若此之迫且切也。我辈堕落而不自知罪,岂非全无器识之故耶。夫器识,禀之自天,而充之于学。人不学,则虽有天禀,而习染害之。故夫人之无器识者,非本无也,直蔽于后起之污习耳。扩充器识,必资义理之学,涵养德性而始能。主讲以义理为宗,吾夙同符。诸生必真志乎此学,始有以充其器识。器识充而大,则一切知识技能,皆从德性发用。器识如模,知能如填彩。模不具,则彩不堪施。诸生顾可逐末而亡本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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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参考文献格式:[1]郭齐勇.熊十力卷(中国近代思想家文库)[M].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4-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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