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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论道统、学统、政统

(1957)

牟宗三

贯之吾兄:两示均奉悉。《人生》第一五八期,亦于今日收到。仁厚同学及兄文与彼商量学统政统函,亦同阅到。仁厚所述,大体本弟意撰成。虽不甚差,亦诚如彼言“简略而不周洽”,亦有不妥当处。三统之说,乃弟就中国文化生命之发展并关联着今日时代之症结而开出。详述原委,俱见拙作《历史哲学》,以及《政道与治道》《理性之架构表现与运用表现》诸文(今按,此二文已编入《政道与治道》一书)。此是就客观的历史文化之发展与时代症结之问题作一义理上的疏导与解答,非就过往史实陈迹“随机”说,亦非就当今特殊事件作“作用”说。故多显得曲折而抽象。然吾人今日实届澈底反省之时,此步工作亦不可少。说中国只有道统而无学统,此“学统”一名之提出,实为解答科学一问题而提出。说中国本有学统,这当然是真的。但为的彰显科学之为学的意义以及其基本精神,遂把“学”之一词限在科学一面,即“知识之学”;而中国本有之学的意义以及其基本精神则限于“道”一面,亦即“德性之学”。如在科学一面说学统,则在“德性之学”一面自可说道统。此只是名词意义之限定,只要声明一句就够了。本不至起误会。这样分限一下,说“中国只有道统而无学统”,当然可以。其事实就是没有发展出科学。但科学亦是一种学,它有其本性与基本精神,而且源远流长。它亦不能充当或代替德性之学。以学统名之,所以使人正视其本性与基本精神,亦所以限定其分位与层序,且所以彰“德性之学”之特殊也。故此若名曰学统,则中国“德性之学”之传统即名曰“道统”(西方道统在基督教)。此只是名词的分限。如离开此问题而泛言“学”,则虽是“道”是“教”,亦可言“学”。如弟此处即言“德性之学”。佛教亦可言佛学,儒教亦可言儒学。而宋明理学,乃至“心性之学”,亦皆可言学。如就适所限定之“学统”一名言,则中国亦本有学统之端绪,即羲和之官是。羲和传统是中国的学统,古天文律历数赅而存焉。然只停在原始形态(感觉的、实用的)未能发展至“学之形成”的境地。此即未发展至科学形态也。从认识主体方面说,即“智”未发展至足以成“知识之学”之“知性形态”也。而希腊精神则先脱离那原始形态,而向“学之形成”一路走,虽云科学是近代的事,然希腊精神要已具备“学之形成”之重要的一面,则是人所共认者。科学是希腊为学精神所演变出的,故名希腊精神传统曰“学统”。科学非一旦偶然出现者,乃源远流长,演续而来,故就其为学,而曰“学统”。统者贯穿承续义,故曰垂统,亦曰统绪。羲和之官是中国学统之开端,然其“学之为学”之精神,略显端倪而枯萎,则学统亦斩。学统,在西方,虽说是希腊精神的传统,虽说是源远流长,然从文化生命之发展方面说,究非西方所可独占。一切学术文化,从文化生命发展方面说,都是心灵之表现,心灵之创造。学统之成是心灵之智用之转为知性形态以成系统的知识(此即学之为学)所发展成。自知性形态以成系统知识言,这是无国界,无颜色的。故科学就其成为科学言,是无国界无颜色的。这是每一民族文化生命在发展中所应视为固有的本分事。(注意这是说发展出科学是固有的本分事,不是说我们已固有科学了。)如是,科学虽先出现于西方,其心灵之智用虽先表现为知性形态,然吾人居今日,将不再说科学是西方文化,或西方文化所特有,而当说这是每一民族文化生命在发展中所共有,这亦如佛教所谓“共法”,非“不共法”也。既是每一民族文化生命在发展中所固有的本分事,则由自己文化生命之发展以开出学统(开出科学),并非是西化,乃是自己文化生命之发展与充实。西化不西化不在这里说。这意思,弟近来始注意到。毅然确然这样认定,可省得许多无谓的缠绕与争论。因为现在无人反对科学,这已由“共法”而成为“共许”了。既是共许,为什么不知其是“共法”,而单谓其属西方,一说科学即意指其是西方文化呢?既谓其属西方,而又是共许,为什么又有不赞成西化或全般西化的呢?这里只说的是科学,当然不是全盘西化。下面还要说民主。弟视民主亦与科学同,俱视为每一民族文化生命发展其自己之本分事,不在这里说西化。如是,纵使一民族发展出科学与民主,亦不是西化,或全盘西化。从这里说全盘西化是无意义的。因为这都是“共法”。从这里说西化或全盘西化必引起许多无谓的心理上的缠夹。人们对于科学与民主无异辞,那么问题只在对于中国文化以往所发展至的之态度上。若单从科学与民主看西方文化,或科学与民主单归属于西方,为西方所特有,那么我们要科学与民主就是全盘西化了。然而这是不对的。(说不对,不是不要科学与民主,乃是这看法不对。)又,若以为中国文化已往所发展至的没有科学与民主,便认为无道理,无意义,根本无所谓中国文化,这便是全盘否定,这更不对。那么,问题只在对于中国文化已往所发展至的之了解上。了解一民族的文化,不能从其过去没有后来所需要的,便作全盘否定。后来之需要无穷,没有一个民族的文化能在一时全具备了。所以了解一民族的文化,只应从其文化生命发展之方向与形态上来了解,来疏导,以引出未来继续的发展或更丰富更多样的发展。

以上是关于学统。至“政统”一名,则弟所私立。仁厚言不知其所自始,此是其读书之不审。古人言“正统”,是就得天下正不正说,无言“政统”者。弟提“政统”一词,意指“政治形态”或政体发展之统绪言,不单指“民主政体”本身言,是通过客观实践中政体之发展而言今日民主建国乃理之所当然而不容已,且是历史的所以然而不可易。在客观实践之发展中言今日民主建国,而客观实践是前有所自,后有所继,而垂统不断的,故曰政统。了解如何从贵族制转至君主专制制,如何从君主专制制再必然地要转至民主制。转至民主制是转至近代化的国家政治法律之建立,这是一民族自尽其性的本分事,不是西化的事。民主政体有其基本精神,并有其自成一系的基本概念。在民族自尽其性以建国中,必须真切认识这一系的基本概念,体之于自家生命中以为客观实践之忠实理想,并且必须真切认识这体制中所函的近代化的国家政治法律是甚么意思,以及以前君主专制政体所函的国家政治法律是甚么意思。关此,弟所言者已不在少。这一体制之建立,是站住自己,抵御并解消共党之一坚实骨干,亦是道德心灵在客观实践中之必然要求。弟提“政统”一名,即在使人正视客观实践中之客观精神,正视客观实践中政体发展转变之统绪,正视今日民主建国之不可易。如是,则今日种种别扭乖错可以顺适调畅。(弟只言中国以前没有民主政体,不言没有政统。此与“知识之学”之学统不同。)言民主、自由,应扣紧民主政体建国说,既不应空头泛讲,亦不应成为忌讳而不敢讲。既反共,何以不敢正视自由民主?既号称自由中国,套在自由世界,又何以闹成自由民主为忌讳?这些不自然的现象都非国家之福。吾人既对自己文化负责,对自己国家负责,便不能不大其心量,大开大合,彻底疏导,以豁醒自己,立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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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参考文献格式:[1]王兴国.牟宗三卷(中国近代思想家文库)[M].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5-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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